如果你家貓貓最近變得「很會吃」——飯照樣秒殺、甚至比以前更愛討食，體重卻一直往下掉，加上水碗常常見底、貓砂盆裡的尿塊也變大變多，先別急著開心「胃口好就是健康」。這組合正是貓咪糖尿病(Feline Diabetes Mellitus)最典型的早期樣子。糖尿病是貓咪最常見的內分泌疾病之一，好發在中老年、肥胖、公貓、絕育貓身上，而且跟我們之前在貓與碳水化合物這篇提過的立場一致:貓是專性肉食動物，長期偏高碳水的飲食環境，被認為與糖尿病風險有關聯。這篇文章會照著證據的強弱把話講清楚——包括哪些是確定的、哪些還在研究中，不會為了嚇你或賣罐頭而誇大。

貓咪的糖尿病，跟人類、跟狗一樣嗎?

不一樣，而且差得還不小。狗的糖尿病幾乎都是「胰島素依賴型」，β細胞被破壞到報銷，胰臟基本上失去分泌胰島素的能力，一旦發生通常不可逆，終身都要打胰島素。貓咪則完全不同:多數貓咪的糖尿病和人類的第二型糖尿病比較像，主要機轉是「胰島素阻抗」加上「β細胞功能衰退」，而不是β細胞直接被摧毀。國際貓科醫學會(ISFM/iCatCare)的共識指引明白寫著，大多數貓的糖尿病「與人類第二型糖尿病有相似之處，源自β細胞功能異常與胰島素阻抗」。更關鍵的是，貓咪β細胞在慢性高血糖下的功能低下，如果及早介入，有機會回復——這也是後面會提到「貓咪有機會不用再打胰島素」的生理基礎;狗的β細胞一旦「燒壞」，通常就回不去了。這也是為什麼貓咪的糖尿病治療會特別強調「早期積極控糖」，因為戰場不是在補救，而是在搶救還沒死透的β細胞。

為什麼是我家貓?——好發族群與風險因子

糖尿病並不算罕見病。多份資料估計，貓咪一生中被診斷出糖尿病的機率大約在1:100 到 1:500 之間(約 0.2%~1%)，而且盛行率有逐年上升的趨勢。在英國一項針對投保貓咪的大型研究裡，實際測得的盛行率是 1:230。以下幾個因子，目前證據都相對紮實:

  • 肥胖:這是目前證據最一致、也最重要的風險因子。過重貓咪罹患糖尿病的機率最多可達理想體重貓咪的四倍。
  • 年齡:好發於中老年貓，多份指引把「7 歲以上」列為風險最高的族群。
  • 性別與絕育:公貓、絕育貓的風險都顯著較高。
  • 活動量:長期活動量不足、關在室內少運動的貓，風險也會提高。
  • 品種:緬甸貓(Burmese)在多個地區的研究中都被觀察到風險明顯偏高——英國的研究發現緬甸貓的糖尿病風險是家貓的 3.7 倍;澳洲一項研究則發現，在已知品種的糖尿病貓當中緬甸貓占了 20%，遠高於一般貓群裡緬甸貓只占 7% 的比例;另一份分析人類與貓咪代謝相似性的研究也指出，緬甸貓的糖尿病風險可達其他純種貓的五倍。不過品種風險有明顯的地區差異，不同國家的研究數字不盡相同，不代表任何一隻緬甸貓「注定」會得糖尿病。除了緬甸貓，Merck 獸醫手冊也列出東奇尼貓、挪威森林貓、俄羅斯藍貓、阿比西尼亞貓等品種「似乎」也有較高傾向，但整體證據不如緬甸貓紮實。

換句話說，如果你家貓貓是中老年、公貓、已絕育、體重過重、又剛好是緬甸貓，風險因子疊在一起確實比較需要留意——但這幾項裡，唯一你能主動改變的就是體重管理，這點文末會再談。

貓咪糖尿病有哪些症狀?

飼主在家最容易觀察到的兩個訊號，是多喝多尿與體重下降但食慾正常甚至變好(暴食)。這組合聽起來有點矛盾——吃得下、吃得多，怎麼還會瘦?原因是身體雖然血液裡糖分濃度很高，但因為胰島素作用不良，細胞抓不到這些葡萄糖來用，等於「守著一整倉庫的糧食卻餓死」，身體只好轉而分解自己的脂肪和肌肉來換能量，體重就這樣被吃掉。不過要注意，這個「食慾正常或增加」不是鐵律——臨床上也有多達一半的糖尿病貓，食慾其實是下降的，尤其是病程拖比較久、或已經出現其他併發症的貓，所以「貓咪食慾不好」也不能排除糖尿病，不要單靠食慾方向來自我判斷。

還有一個辨識度很高、但常被忽略的徵兆:後肢蹠行姿勢(plantigrade stance)。長期高血糖會損傷貓咪後腳的神經(糖尿病神經病變)，讓貓咪走路時整個跗關節(相當於人類的腳跟)都貼到地面，姿勢看起來像人在半蹲走路，而不是正常貓咪用腳尖墊高後腳跟走路的樣子，同時可能合併後肢無力、膝反射變弱。這個症狀通常是糖尿病控制不良的表現，好消息是多數案例只要血糖控制回穩，神經病變是可能逐漸改善甚至恢復的。如果你家貓貓走路突然變得「垮垮的」、後腳好像踩不到力，這是一個值得馬上帶去給獸醫看的線索。

什麼是糖尿病酮酸中毒?為什麼要衝急診?

如果糖尿病沒被發現或控制得很差，身體長期抓不到葡萄糖當燃料，會轉而大量分解脂肪，過程中產生一種叫「酮體」的副產物，把血液變得越來越酸，這個狀態就是糖尿病酮酸中毒(Diabetic Ketoacidosis, DKA)。多份獸醫資料都直接把它定義為「醫療急症」，而且明確指出:若不治療，DKA 是會致命的。這不是危言聳聽的說法，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
DKA 的警訊包括:食慾突然明顯下降或完全不吃、精神變得很差、嗜睡、明顯虛弱甚至站不起來、嘔吐、呼吸變得又快又喘、體重快速下降合併肌肉量流失、嚴重脫水(眼窩凹陷、皮膚彈性變差)。如果你家貓貓本身已經確診糖尿病，或最近有多喝多尿、暴食卻消瘦的症狀，同時出現上面任何一項，尤其是不吃不喝超過 12 小時、持續嘔吐、精神委靡到叫不太動、或呼吸急促，這已經不是「明天早上再去看醫生」的等級，建議直接送急診。DKA 可能在短短數小時內從「有點不對勁」惡化成「命危」，早一步治療，恢復機會就大很多。

為什麼驗一次血糖不能診斷糖尿病?

這是貓咪糖尿病診斷上一個很特別、也很容易讓飼主誤會的地方:貓咪對壓力的血糖反應特別敏感。光是被裝進外出籠、坐車去醫院、被保定抽血，這些壓力本身就可能讓貓咪的血糖飆高，這種現象叫「壓力性高血糖(stress hyperglycemia)」，通常在壓力解除後幾小時內就會恢復正常。如果只憑診間量到的「一次」血糖數字偏高就直接判定糖尿病，很可能會誤診一隻其實完全健康、只是嚇壞了的貓咪。因此獸醫通常需要多次採樣、搭配持續性的高血糖與尿糖，才會下診斷。

要區分「真的糖尿病」還是「單純壓力嚇到」，果糖胺(fructosamine)是很重要的輔助工具。果糖胺反映的是過去一到兩週的平均血糖濃度，不會被抽血當下那幾分鐘的壓力影響，所以壓力性高血糖的貓咪，果糖胺通常是正常的;而真正的糖尿病貓，果糖胺會持續偏高。不過果糖胺也不是萬能——如果貓咪才剛發病不久、或糖尿病程度還很輕微，果糖胺有可能還沒被拉高到異常範圍，這時候光靠果糖胺也可能分不出來，需要合併臨床症狀與多次血糖尿糖檢測綜合判斷。這也是為什麼「多喝多尿、體重下降但食慾正常」這類與慢性腎臟病重疊的症狀(可以參考貓咪的腎臟病這篇)，獸醫通常會建議一次把血糖、果糖胺、腎功能都一起檢查，而不是單靠某一項數字就下結論。

貓咪糖尿病怎麼治療?

目前貓咪糖尿病的治療主流仍然是胰島素注射，搭配飲食與體重管理、以及居家血糖監測，三者通常要一起做，單靠其中一項效果都有限。

  • 胰島素:目前建議使用長效型胰島素(如 glargine、detemir 或 PZI)，每天皮下注射兩次，劑量與種類需要由獸醫依貓咪個體狀況調整，不是一套固定公式套用在所有貓身上。
  • 飲食:低碳水、高蛋白的飲食被多份指引建議做為輔助，濕食(罐頭)通常優於乾飼料，原因除了碳水比例通常較低，水分攝取也有助於整體代謝與體重管理。挑選主食罐時，可以參考碳水佔比、蛋白質來源這些資訊——像青川淺的貓罐頭配方走的也是低碳水、高蛋白的方向，但飲食終究只是治療的其中一塊拼圖，不能取代胰島素或獸醫的診斷，任何飲食調整都建議先跟主治獸醫討論，尤其糖尿病貓的飲食改變如果沒有配合胰島素劑量調整，反而有低血糖的風險。體重與熱量計算若不熟悉，也可以參考貓貓一天要吃多少這篇抓基本範圍。
  • 居家血糖監測:指引普遍鼓勵飼主在家用血糖機(如 AlphaTRAK、OneTouch Ultra)或連續血糖監測貼片(如 FreeStyle Libre)追蹤血糖曲線，能幫助獸醫更精準調整胰島素劑量，也比較容易及早發現低血糖或控制不良的狀況。

近年一個值得留意的新發展，是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(FDA)已核准兩款口服的 SGLT2 抑制劑(bexagliflozin、velagliflozin)，讓部分貓咪不需要打針就能控制血糖——這類藥物的作用機轉是阻止腎臟把糖分再吸收回血液，讓多餘的糖直接隨尿液排出。但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限制必須說清楚:這類藥物明確規定只能用在「從未接受過胰島素治療」、身體狀況穩定健康的糖尿病貓身上，官方藥品標示明白寫著不可以用在已經打胰島素治療、或有酮酸中毒病史/風險的貓咪身上，原因是這類藥物在不適合的貓身上使用，反而會提高「正常血糖酮酸中毒(euglycemic DKA)」的風險，這是一種血糖看起來正常、但身體其實已經酮酸中毒的危險狀態，官方警示上明白寫著可能導致死亡。所以這不是「胰島素的平替」，適不適合用，必須完全交由獸醫評估貓咪的病史與身體狀況決定，飼主不應該自行要求换藥。

貓咪真的有機會不用再打胰島素嗎?——認識糖尿病緩解

這是貓咪糖尿病裡少數比較有希望的消息，也是跟人類糖尿病很不一樣的地方:部分貓咪在經過積極治療後，血糖可以恢復到不需要胰島素也能維持正常的狀態，這個現象叫糖尿病緩解(diabetic remission)。國際指引的說法是:「一部分接受治療的貓咪可能出現糖尿病緩解，而血糖控制得越好的貓，緩解的機會似乎也越高」。也有資料指出，緩解通常發生在開始飲食調整與胰島素治療後的 3 到 4 個月內。

至於緩解率具體是多少，老實說證據強度不算高——2014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檢視了 22 篇相關研究後直接指出，目前證據等級屬於「中等到差」，研究普遍缺乏隨機分組與盲法、樣本數也偏小，不同研究之間很難直接比較緩解率。不過仍有兩篇常被引用的原始研究提供具體數字:一篇 2006 年發表於《J Feline Med Surg》的隨機對照研究，把 63 隻糖尿病貓隨機分成兩組餵食不同罐頭 16 週，結果吃低碳水低纖維罐頭那組有 68%(22/31 隻)脫離胰島素依賴，顯著高於吃中碳水高纖維罐頭組的 41%(13/32 隻);另一篇 2009 年的研究則讓 55 位飼主在家用血糖機密切監測、搭配長效胰島素 glargine 與極低碳水飲食，整體緩解率達到 64%，而且介入時機影響很大——確診 6 個月內就開始積極控糖的貓，緩解率高達 84%，超過 6 個月才開始的則只有 35%。要提醒的是，這兩篇研究的做法(是否搭配積極控糖、多快達標、飲食種類)彼此差異不小，樣本數也都只有數十隻的規模，不宜直接把某一篇的數字當成「換飲食就有七成機會停針」的保證——飲食確實被認為是有幫助的一環，但緩解與否還牽涉到發病多久才被發現、血糖控制的積極程度等因素，沒有單一因子能保證緩解。另外也要有心理準備:即使進入緩解，仍有一部分貓咪之後會復發、需要重新開始胰島素治療，緩解不等於「治癒」，長期追蹤還是必要的。

平常能做什麼預防?

目前證據最一致、也是飼主最能主動掌握的一件事，就是維持貓咪理想體重。多份資料都把體重管理列為降低糖尿病風險最重要的措施，搭配每天固定的玩耍活動量，幫助貓咪消耗熱量、避免發胖。其他像選擇低碳水的飲食組成、避免長期不必要使用類固醇藥物，也是目前資料支持的方向，但目前為止，沒有任何單一飲食或產品被證實能夠「預防」或「治療」糖尿病——體重控制加上定期健康檢查，才是目前最務實、證據也最紮實的做法。如果貓貓已經進入中老年，建議把血糖、果糖胺這類篩檢項目一併排進健康檢查清單，越早發現，治療與緩解的機會通常也越大。

參考: